在大皮罗戈夫街35a号的公寓里，如今的博物馆陈列赋予书房格外重要的位置：房间内摆放着五张专供阅读布尔加科夫作品的桌子。与这处住所相关的重要文献之一，是布尔加科夫于1930年3月28日写给政府的信。信中，作家沿用自己当时的说法，将那部已被毁去的手稿称为“一部关于魔鬼的小说”。
在游览 哈莫夫尼基区 的线路上，这间公寓是其中一站。信中的地址提供了文学史中少有的精确信息：“莫斯科，皮罗戈夫街35-a号，6号公寓。”布尔加科夫自1927年起住在这里。他在这里创作那部日后成名的小说，也是在这里，按他自己的说法，将小说草稿扔进了炉子。
乍看之下，这件事似乎人尽皆知：布尔加科夫烧毁了《大师与玛格丽特》。然而，这句简短的概括抹去了一个重要细节。当时，小说还没有我们熟知的书名，也没有读者熟悉的最终文本。燃烧的是早期构思的稿页。它们的命运成了这部作品历史的一部分，但它们还不是一部完成的书。
小说尚未有熟悉的书名时
《大师与玛格丽特》的第一稿正是在这间公寓中逐渐成形的。写作开始的时间不晚于1929年春天。具体月份已不可考：在后来的扉页上，作者自己有时标注1928年，有时又写1929年。不过，部分文稿离开公寓的日期是确定的：1929年5月8日，布尔加科夫将第四章交给了《涅德拉》文集编辑部。
这时的作品已颇具篇幅。据玛丽埃塔·丘达科娃描述，第一本笔记本共有一百六十张纸，包含十五章。稿中，一位陌生人出现在牧首池塘，与柏辽兹和一位诗人交谈；叶舒阿与总督的故事线也已存在。然而，作品的结构与人物都与后来的小说有明显差异。若想在这些早期稿页中找到大师与玛格丽特那段完整而熟悉的故事，所寻找的其实是一部当时尚未诞生的书。
开篇的不同版本接连更替。诗人的名字、章节标题和叙述方式都在变化。幸存的笔记本展现了早期构思的演变，却无法让人还原布尔加科夫扔进炉中的那份手稿究竟包含哪些内容。
三月里的十天
三月，布尔加科夫通往剧院的道路再次被封堵。他在信中写下了确切日期：3月18日，剧目审查总委员会通知他，新剧《伪善者的奴役》不获准上演。剧本虽已写成，当时的舞台却向它关上了门。这份文件涉及的是戏剧创作，作家在回应时却也谈到了小说。书房里的那场火，就发生在这两份文书之间——一份是禁演通知，另一份是3月28日的信。
在这封长信中，布尔加科夫列举了报刊上的评论：据他统计，针对其作品的301篇评论中，只有三篇是赞扬。他回顾种种禁令，反驳公众面前那个被描绘出来的自己。在这番列举的末尾，出现了一句关于他本人行为的话：“而我本人，亲手将一部关于魔鬼的小说草稿扔进了炉子。”紧接着，他还提到了一部喜剧的草稿，以及第二部小说《剧院》的开篇。几份手稿被毁的经历，就这样记载在了同一份文献中。
这封信能帮助我们理解布尔加科夫为何烧毁《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早期手稿，但理解的范围仅限于他亲口所述。新剧被禁，在他看来意味着今后的创作也将无处容身：他写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作品都已夭折。这是一个人在三月某一天的判断，并非对小说的最终判决。这些话是向当局说的，描述的却是他个人创作进程的中断。
稿页留下了什么
焚稿的日期可以缩小到3月18日收到禁演消息与3月28日写信之间。至于更多细节，研究者的解释则存在分歧。丘达科娃转述了叶莲娜·布尔加科娃晚年的回忆：据说，手稿是在撰写这封信的过程中被毁掉的，而部分残页则被有意保留了下来。当时，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还不是作家的妻子。
同样研究过这些早期笔记本的莉季娅·亚诺夫斯卡娅提出了异议。根据她的观察，撕裂痕迹和修改的特点表明，稿页是在不同时间被移除的；幸存的笔记本可能是更早的草稿，而非那份投入炉中的文本所留下的残本。这场争论关乎这些纸页的来历。至于焚稿这件事本身，布尔加科夫的信已予以证实，后来他在致维肯季·韦列萨耶夫的信中又一次提及。
有的纸页只留下半行文字，有的则保存了完整的一章；还有一些页面，仅剩靠近装订处的细窄纸条。文本研究者从这些残片中读出一连串创作决定：作者在哪里划掉文字，在哪里重写，又在哪里回到开头。但即使仔细研读这些早期笔记本，也无法准确重现1930年3月手稿燃烧时的情景。
在致政府的信中，毁稿并不是最后一项内容。布尔加科夫请求获准与妻子柳博芙·叶夫根尼耶芙娜一同出国。如果无法获准，他请求获得一份符合自身专业的工作——在剧院担任导演。在列举可接受的职位时，他甚至提到了群众演员和舞台工人。关于炉子的那句话之后，是他对重新工作机会的请求；解读这份文献时，不能止步于焚稿的叙述。
那些年，布尔加科夫与柳博芙·别洛泽尔斯卡娅共同住在皮罗戈夫街的这间公寓里。她在小说早期创作史中的存在，并不只是一条家庭关系记录：幸存草稿本中的部分页面，是她根据作家的口述亲手写下的。后来，她还回忆过向朋友朗读小说片段的情景。这些见证让我们看到，文本的创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曾被旁人听见，尽管它们并未让三月焚稿的那个时刻变得更清晰。
然而，终究还是有稿页留了下来。丘达科娃从受损的笔记本中读出了若干章节，并提出了对缺失字句的复原方案。她的文本重建是一项带有注释与推测的学术工作，呈现了早期构思的结构：小说当时有自己的开篇、人物布局和叙事节奏。即使是后来读者熟悉的场景，当时在书中的位置也有所不同。
为后续文字留出空间
三月过后，这部小说并未从作者的生活中消失。1931年的草稿中出现了新的构思：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场景、诗人柳欣的思绪，以及日后沃兰德飞行场面的雏形。有些片段已写成连贯的文字，有些则只有寥寥几笔的提要。创作再次以片段的方式推进。作者并非逐页重写旧稿，而是在重新为故事寻找形式。
1933年8月，布尔加科夫在写给魏列萨耶夫的信中说，他正在重新创作那部三年前被毁掉的小说。这份较晚的自述，将焚稿与继续写作联系起来。从三月的信到八月的消息，其间已有了新的笔记本、新的章节，作品的整体构成也发生了变化。要让构想留存下来，需要一页页文字、时间，以及重新开始。
如今，大皮罗戈夫街上的博物馆，在这封信写成的地方讲述它的故事。展陈设有书房，以及一间围绕致政府信件布置的独立展室；过去几十年间，原有的房屋格局已发生变化。今天的陈设，并不等同于当年三月原封未动的室内景象。相比馆内布置，信件上的那一行地址，更准确地将这张纸与此地联系起来。
1931年的笔记本上出现这句开头时，布尔加科夫仍住在大皮罗戈夫街：“玛格丽特激情洋溢地开口说道：——”。纸上却没有写下她究竟说了什么。在那封提及草稿已被焚毁的信之后，故事又一次为接下来的话语留下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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