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尼科尔斯卡娅街17号，目光会停留在四柱门廊和供车辆通行的拱门上。它们属于原“斯拉夫集市”酒店的临街楼。餐厅位于院落深处，其内部空间历经改建与火灾，因此，不应将街边熟悉的这面立面误认作那场著名谈话所在的房间。不过，地址确实无误。1897年6月22日（俄历），一场会面在这里开始，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历史也由此发端。
在“斯拉夫集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涅米罗维奇-丹钦科开始商议共同创办剧院。邀约由涅米罗维奇-丹钦科发出。后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回忆说，这次谈话检验了双方的艺术信念、剧团的人员构成，以及各自作出决定的权限。对于漫步尼科尔斯卡娅街的人来说，这场会面几乎无迹可寻：街上留下了地址，而关键的一切都发生在墙内。
如今 尼科尔斯卡娅街 已被纳入“声色场所”导览线路。讲述城市生活的种种往事时，也会提到这家餐厅的名字。当年，两位来客围绕未来剧院的组织与运作谈了整整一夜。随后，他们又到城外继续交谈。
一张便笺与两个戏剧圈子
涅米罗维奇-丹钦科首先提出会面。他写了一张便笺，邀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到“斯拉夫集市”相见；后者后来明确写道，是对方“首先找到了我，看出了我的志趣，并向我发出邀请”。便笺很短，任务却十分艰巨。他们需要弄清楚，能否将两个惯于以不同方式工作的戏剧圈子结合起来，组成一个拥有共同纲领的常设剧团。
其中一个圈子以莫斯科爱乐协会附属学校为中心，涅米罗维奇-丹钦科在那里任教。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提到，对方寄予厚望的毕业生中有奥尔加·克尼佩尔和弗谢沃洛德·梅耶荷德。另一方则带来了艺术与文学协会的演出团体：虽属业余性质，却已在公开演出中展现了实力。将这些人聚在一起，不能止于列出一份名单，还必须明确他们将在什么条件下共同演出。
会面地点本身也有一段曲折的历史。尼科尔斯卡娅街上的这处产业曾属于宗教会议印刷所，19世纪70年代被改建为集酒店与餐厅于一体的建筑群。建筑鉴定报告记载，餐厅大厅四周设有包间。谈话正是在其中一间独立包间里开始的。回忆录没有留下这个房间的确切模样，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详细记述了会面的内容。
他写道，两人仿佛在相互考试：每提到一位演员，就探讨此人为何适合或不适合未来的事业。这既关乎剧团的组成，也关乎艺术的评判标准。名望、才华，以及是否愿意遵守惯常的剧场规则，原来是不同的事情。不能只是把一方的学生与另一方的演员归到同一块招牌下，就认为大功告成。
终结争论的权力
谈过人员之后，他们接着讨论由谁作最终决定。涅米罗维奇-丹钦科是剧作家和教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则是演员、导演，也是自己戏剧团体的负责人。两人的经验本可相互补充，但在排练或选择剧目时，互补很容易变成争执。因此，这两位未来的合作伙伴在剧院成立之前，就先划分了各自的职责。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回忆说，他承认涅米罗维奇-丹钦科在文学问题上拥有最终决定权，同时为自己争取到了在导演与艺术呈现方面的同等权力。据他回忆，会面记录中写下了这样一条约定：“文学上的否决权归涅米罗维奇-丹钦科，艺术上的否决权归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句简练的条文，说明了两位负责人如何避免争论无休无止。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后来写道，两人都谨慎行使否决权。在会面当天，它首先是未来合作的一个前提。为此付出的代价很明确：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合作伙伴在其负责的领域内，有权叫停一个即使是自己十分珍视的构想。在餐厅里，他们所检验的，是能否日复一日地共同工作。
谈话也涉及资金。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述，两人决定从爱乐协会的理事和艺术与文学协会的会员中寻找出资人。他认为自己的财力有限：原有戏剧团体的债务限制了他的出资能力。这类事项很少出现在讲述剧院创立的隆重叙事中，但若没有它，无论艺术规划多么详尽，新剧团也只能停留在设想之中。
剧院从后台开始
在这段回忆中，后台占据了很大篇幅。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描述了当时剧院里常见的演员化妆间：狭窄、积尘，设施简陋。观众享有前厅和便利设施，演员有时却连一个能安静候场的地方都没有。在两位交谈者看来，这与职业伦理息息相关：如果不顾及工作本身的条件，就无法要求剧团遵守纪律、尊重工作。
他们决定，未来剧院建筑的首笔修缮资金，应当用于改善后台的工作与生活条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设想配备独立化妆间、洗手池、照明，以及放书和休息的空间。这些是会面时记下的要求与设想，并非对某个现有剧场空间的描述。正是这一先后顺序，体现了这项决定的分量：在向演员提出新要求之前，先为他们提供体面的工作条件。
谈话也涉及剧团内部的关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列举了有关艺术伦理的约定：大角色与小角色都需要同样认真负责；裁缝、美术师和演员的工作都服务于同一部演出；迟到和不熟悉自己的角色都会损害共同的事业。这些表述很容易让人读来以为是一套现成的章程，但在1897年6月，它们还是为一座尚在筹建中的剧院拟定的准则。
面向大众的理念本身也经历了一次转折。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回忆，在首次会面时，他们决定创办一座人民剧院，其宗旨与亚历山大·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构想相近。后来才发现，人民剧院受到剧目限制，艺术创作的空间因此收窄。所以，未来的剧院改称为面向所有公众的剧院。措辞的变化意味着实践路径的调整，而非放弃观众。
十八小时与两个地址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第一次会议持续了十八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开始，谈了整整一夜。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周年纪念文章对他的回忆作了补充：清晨，两人离开餐厅，在前往柳比莫夫卡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乡间别墅途中，以及抵达之后，都继续交谈。因此，不能将整场谈话都归于尼科尔斯卡娅街。它发生在两个地点，围绕着同一个问题：两人能否共同工作。
正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后来所写，到清晨，两人已就主要问题达成一致。这还不意味着剧院已经开张：组建剧团、筹措资金、寻找场地、排练和挑选剧目，都有待完成。但他们已经有了一套纲领，其中既有艺术原则，也有权责划分，以及对演员日常生活的关照。
直到1898年秋，新剧院才向公众开放。戏剧研究者奥尔加·库普佐娃将尼科尔斯卡娅街上的这次会面与导演剧场的开端联系起来；在这种剧场中，一部演出被构建为完整的艺术作品。不应将这一成果全都归于餐厅包间里的谈话：那天讨论的是一个计划，随后参与实现它的还有许多人。由此也更能准确看清两位会面者所做的工作——他们议定了一套不会随着当晚结束而失效的规则。
尼科尔斯卡娅街上的印记
“斯拉夫集市”的临街楼大体保留了历史风貌，但底层曾多次改动。餐厅楼在1993年火灾后，仅留下石砌骨架和部分装饰残片。如今，仅仅向通道里张望，已无法看到当年的房间。留下的是另一种印记：关于那场谈话的回忆——它始于莫斯科一个确切的地址，又延续到了餐厅之外。
在尼科尔斯卡娅街，两人从一些无法仅凭承诺解决的问题谈起：邀请谁加入剧团，由谁终结关于剧本的争论，演员在哪里工作，资金从何而来。谈话后来不得不换个地方继续。到了第二天早晨，新剧院依然尚未诞生。他们共同取得的第一个成果，是为它订立的规则——带着这些规则，两人可以走出餐厅，再在排练中将其付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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